来源:兽楼处
才发现,赵本山离开春晚,已经整整十五年了。
此后竟然没有人再能代替他。无论是春晚还是影视业,“农民”本来该是中国文艺创作最重要的母题之一,却没有诞生过更有价值的作品了。
春晚只是一个表象。观众可以感受到的,一旦文艺作品悬浮在现实生活之上,那大家就笑不太出来了。
如今想看到赵本山的新鲜表演,只能看《乡村爱情》第18季。但它似乎没有任何土腥味,而是热衷于追热点、搬运 *** 梗。大家边骂边看。
这挺可惜的。
20年前,本山正值壮年。《乡村爱情》在CCTV-1首播,在央视平均收视率达到了11%左右,甚至有过单集收视率超《新闻联播》。
这部电视剧后来成了中国最长寿的系列剧,代表了赵本山的创作能力的巅峰。
它伴我度过了一段青春的岁月。对我个人而言,它是中国更好的电视剧,没有之一。
它本来也该成为中国更好的系列剧。
二十年过去,再也没有一部剧,对当代中国进行过那般真实而深刻的刻画。
1
很多人可能忘了,象牙山宇宙的起点,其实带着浓厚的官方色彩。
21世纪初,国家计生委和中国人口文化促进会发布了一个任务,时代需要一部接地气的农村生活剧,唤醒大众对少子化的关注。
时任中国人口文化促进会副会长的赵本山,成了最合适的人选。他刚刚成立的本山传媒,也迫切需要这个官方背书的项目。
曾任国家计生委主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的彭珮云同志,为《乡村爱情》的片头题了字。
这种高层级的背景,也给象牙山的家长里短,赋予了难以言喻的严肃性。
《乡村爱情》的之一部的导演,并不是赵本山,而是张惠中。赵本山在关机仪式上公开澄清:自己只是制片人,总导演的称号受之有愧。
编剧张继和导演张惠中,虽然没有范伟和高秀敏有名,但在赵本山的职业生涯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在影视行业还没有市场化的时候,他们三个同属一种类型片的重要创作者:
农村片。
1998年的电影《男妇女主任》,就是由张惠中导演,张继编剧,赵本山主演,它被看作是中国农村片的:
最后一块活化石。
后来,张惠中几乎和赵本山绑定,从《相亲》到《昨天 今天 明天》再到《拜年》《卖拐》,都是张惠中担任编导。
2006年,中国的影视行业已经基本走上了市场化道路,但这个国家计生委的命题作文,又把三人重新聚到了一起。
这是国家政策、市场需求与艺术追求三者之间的一次完美耦合。官方提供了一部分资金,和平台,张惠中和赵本山提供了成熟的团队。
编剧张继是山东农民,他写《乡村爱情》,核心追求就是真实,而非简单的政策图解。
赵本山根据自己理解,把剧本进行了彻底梳理,并在本山传媒和本山艺术学校中挑选演员,为电视剧贡献了所有灵魂人物,给《乡村爱情》通上了电。
在官方的背书下,他们拥有了巨大的创作自由和批评自由。
那时,铁三角(赵本山、范伟、高秀敏)已离散,但赵本山已经形成一套完整的班底和创作机制:
小品化叙事、方言喜感、二人转即兴表演。
这套创作机制来自赵本山的小品,并在《刘老根》和《马大帅》两个系列剧中得到磨炼,那就是既不追求好莱坞式的冲突剪辑,也不迷恋纪实主义的长镜头,甚至没有明确的推进情节,而是用琐碎的对话来还原生活的质感。
这两部电视剧的创作,让农村出身的赵本山能以更高维度审视农村。
《刘老根》诞生于农民企业家崛起的年代,讲的是出去见过世面的人,如何回来改变家乡;
《马大帅》诞生于民工潮,马大帅和范德彪展现的,是留不住的土地与进不去的城市之间的撕裂。
而《乡村爱情》的出现,恰逢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成为国家战略——它不再追问农民能否融入现代,而是直接假设:
现代已经在这里。
赵本山此前的积累,似乎都是在为这部剧做准备。
2
《乡村爱情》开始于一个秋天的早上,象牙山村之一位大学毕业生谢永强回到村里。
他回村的直接原因,是镇长表叔答应把他安排到县教委。用他姐夫的话说:
当官了。
与此同时,村主任长贵也从镇长那里得知,自己有希望上调,从而获得真正的国家行政编制。为了这个宏大的目标,私生活的自律,和工作上的钻营,成为他的一体两面。
两个调动,成为一切的导火索。
《乡村爱情》最生猛的地方正在于此,它一上来,就把农村问题的本质摊在大家面前:
基层政治权力。
赵本山的艺术之所以散发着诱人的光晕,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那个在台上对乡长几乎没有好脸色的东北老汉,曾经让亿万观众相信:
权力是可以被嘲笑的。
但赵本山一直很有边界。他曾在书房里挥毫泼墨,对记者说自己只是个农民,对央视永远感恩 。但在创作上,他深知讽刺的边界。
从1995年的《牛大叔提干》,到1998年《拜年》,再到《马大帅》,赵本山的讽刺对象都是基层领导。当时,有人认为他还是胆小:
对权贵,他的讽刺到乡长为止。
但回头来看,讽刺很难。他已经是更大尺度了。
在《乡村爱情》中,镇长办公室的迎来送往,被 *** 裸地摆放在观众面前。类似的镜头,我后来在周浩执导的纪录片《书记》中看到过很多。
村里也是一样。谢永强回村,成了村委会组织酒局的由头,村主任和书记带着班子成员,喝得酩酊大醉。而谢永强的父亲谢广坤,却被完全排除在了酒局之外。
也正是这份残酷,让谢广坤想尽一切办法为儿子争取编制。
《乡村爱情》虽然名为爱情,但所有热热闹闹的家长里短、明争暗斗,追根溯源,几乎都是在向政治身份这个终极目标狂奔。
对政治身份的狂热追逐,并非简单的个人虚荣,而是构成了一套支配象牙山社会运转的潜规则。
五大家族的主理人,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去开会的路上;恋爱结婚就更是如此,对于资源有限的农民,婚姻是家族实现阶层跃升的唯一途径。
王小蒙和谢永强,王长贵和谢大脚,刘英与赵玉田的婚姻背后,都有联姻的考量。
五六年后,中国的年轻人发现,在《权力的游戏》和《纸牌屋》中都看到了《乡村爱情》的影子,无论是亚欧大陆家族还是白宫里的合纵、背叛、阴谋,很多都已经被赵本山他们演绎过了。
3
与创作野心相比,《乡村爱情》的艺术性越来越被怀念。
张惠中的摄制经验,加上赵本山的表演经验,让《乡村爱情》成为中国影视艺术成分更高的产品之一。
二十年后,电视剧行业几乎没有类似水准的制片。
谢广坤赶驴车,王长贵做饭,王老七磨豆腐,手艺娴熟,他们不是在演农民,而是电视剧里真实生活。
张惠中回忆过,他们会为了一个夕阳的镜头,等很长时间。
还有赵玉田和刘英的婚礼,简直就是录像带。难怪年轻人会感叹,这是少数有活人感的电视剧。
有研究者将《乡村爱情》的拍摄方式总结为“生活流蒙太奇”。他们既不追求好莱坞式的冲突剪辑,也不迷恋纪实主义的长镜头,而是将生活拆解成一个个典型生活画面,像二人转的包袱一样排列组合。
很多镜头的艺术表达,越看越有味道。
比如皮长山出轨后,和小舅子谢永强赌咒发誓时,镜子中的他是扭曲的,很像魔鬼。
刘英婚礼后的那天晚上,刘能夫妇俩各自瘫坐在一边炕头,低头无言的画面,我认为更是中国电视剧的艺术巅峰。
有心的观众能注意到,象牙山村的村口有一条河,直到不久前,我才反应过来,导演为什么要在这里取景。
当演员走在河里,水声可以准确地反映出心理状态。谢广坤的脚步,永远是急匆匆的,他一出场,河水就总是会被搅动;王小蒙创业后,货车出现的频率,反映了她生意的走势。
长贵和谢大脚在河里一起洗床单,以此将地下恋情公之于众;
更绝的赵四追打刘能,导演竟然用了低空俯拍,他俩像两个忍者,掠过水面,极其有美感。
二十年前,原来我们吃的都是细粮。
4
我们曾以为象牙山代表了中国。
过去二十年,《乡村爱情》的之一主角谢永强,戏份逐年减少,生生成了配角。在第9部的时候,编剧索性让他出了车祸,在轮椅上坐了整整一季。
这和演员贺树峰演技无关,而是《乡村爱情》系列的真实困境。从第二部开始,这部剧越来越没法解决一个现实的问题:
一个普通的二本学生回到村里后,该如何生存。
如果时间放在十年之后,谢永强可以去城里送外卖,开滴滴,但那是2006年,他并不具有农业生产本领,无法被家乡接纳;他所受的教育,也无法改善他的生活。
后来,我们才发现,谢永强不是回来“报效家乡”的,而是被城市淘汰的。
谢永强有段时间到了王大拿的山庄上班,他展示出的低情商,根本无法被现代社会的职场所容纳。
所以,编剧越来越多地把他放在果园,那是他逃避世界的一个庇护所。
2011年的春晚之后,赵本山也逐渐隐身幕后,江湖里只留下他的传说。
他偶尔现身,比如让沈腾封神的小品《扶不扶》中,赵本山像扫地僧般,轻飘飘地指点两句,就让这个会有蜘蛛侠出场的无厘头故事,落地到了现实主义土壤里。
有意思的是,当年,乡村爱情还被批评不够真实。
《人民日报》2011年的一篇评论认为它并不是严肃的现实主义作品;南风窗后来更是说,这部剧对了解“三农”问题毫无帮助。
但20年后,连类似的讨论都很少有了。
就像毛尖说的那样,中国影视剧是最封建的地方:
按地位、财产分配颜值,按颜值分配道德和未来。
《乡村爱情》系列也已经成了一部悬浮在农村上空的作品。
第9部,刘能做起电商;第11-12部,之一书记来精准扶贫了;第13部,短视频和直播带货浪潮来了。
他们在贴身记录,他们在努力追赶潮流,但再也无法令人信服。大家看《乡村爱情》,只剩下一种“情感惯性”。
“象牙山F4”再也没能力描摹现实了,更不论说解构权力。再也没有人思考,谢永强们应该如何解决人生困境。
对于95后观众来说,这种土味剧反而具备了一种解构经典的魔幻力量。
它不需要你思考,只要看着赵四抽搐、宋晓峰吟诗,就能获得一种低能耗的 *** 。
象牙山年年落雪,吵闹依旧,只是山早已不是山。
当喜剧成为农村叙事唯一合法的语言,真实便永远需要在笑声中被翻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