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5日至26日，德国总理默茨访华。继法国总统马克龙、爱尔兰总理马丁、芬兰总理奥尔波、英国首相斯塔默之后，最近3个月内，又一位欧洲国家领导人来华。
这是默茨去年5月上任后首次访华。德国《明镜》周刊称，他“从未如此精心准备过一次出访”。启程前，默茨在社交平台发文，“愿马年为德中关系注入力量、带来新动力”；德媒透露，默茨专门邀请了一小群相关人士，到总理府共进晚餐、讨论访华事宜。
在错综复杂的国际形势下，默茨此行能否更新对华认知、重新校准对华政策？中德关系如何更好发展？北京外国语大学欧盟与区域发展研究中心主任崔洪建向侠客岛进行了深度分析。
1．侠客岛：默茨首次访华，外界关注度很高。您怎么看来访的时间点？
崔洪建：去年10月默茨曾有访华计划，但打前站的德国外长瓦德富尔在临行前两天突然宣布推迟行程，直接导致默茨访华计划推迟。这当时在德国国内引发巨大争议，有分析认为推迟行程暴露出默茨 *** 内部对华政策分歧。
经过几个月互动，默茨对中德关系、尤其是中方在关键问题上的立场和态度有了更多了解；美国政策的不确定性，对欧美关系产生的冲击程度之深、幅度之大，远超德国预期，使默茨对访华有更加现实、迫切的期待。
2．侠客岛：与上届 *** 不同，默茨并未将中国称为“系统性对手”。他在柏林机场讲话时表示，愿同中国发展“平衡、可靠、公平”的伙伴关系，与中国“脱钩”是错误的，只会伤及自身。这届德国 *** 对华态度有变化吗？
崔洪建：从措辞看，他既想打破德国对华政策僵局，实现某种突破，也想营造积极氛围。在对华政策中实现一种新的平衡，应是默茨 *** 的最终目标。
近年来，德国 *** 对中国采取的所谓“去风险”政策，并未达到预期效果。德国企业界、投资界始终对与中国合作兴趣浓厚， *** 的政策主张和商界的利益诉求分歧明显。
默茨此访反映出德国 *** 正在重新校准对华政策。在一定程度上向经济需求倾斜、稳定对华关系，为德企提供良好预期，已是当前德国对华政策的优先事项。美国接连对包括德国在内的欧洲盟友加征关税，让德国意识到，必须寻找更可靠的经济合作伙伴，抵御冲击。中国的“十五五”规划建议释放出许多积极信号，对德国政界、经济界引力很强。
还有地缘政治考量。默茨一直希望将德国打造为领导型国家，不仅要在欧洲彰显领导力，也要在其他地区乃至全球事务中发挥影响力，因此在开拓自身外交空间方面更积极主动。
默茨访华是要和中国一起解决问题。这就要明确，在什么样的氛围、朝什么样的方向、以什么样的框架解决问题。两国联合新闻声明提到，双方积极评价中德全方位战略伙伴关系框架下的良好合作。
对默茨来说，务实合理的方向是和中方坐下来，在中德全方位战略伙伴关系框架下，以合作为导向寻找共识、弥合分歧。明确了定位，才有解决具体问题的基础。
3．侠客岛：默茨到访北京、杭州，与中国领导人会晤，出席德中经济顾问委员会座谈会，参观故宫，访问梅赛德斯—奔驰、西门子能源两家德企，参观了中企宇树科技。怎么看这样的安排？
崔洪建：行程丰富，囊括了中德全方位战略伙伴关系的各领域，又体现出德国对中国关注的重点。
两国领导人会晤是“重头戏”。在错综复杂的国际形势及舆论环境下，双方领导人坦诚、深入、推心置腹地面对面交流，能帮助德方排除杂音干扰，准确把握中方政治立场和目标，以此作为处理对华关系、制定对华政策的最可靠依据。
另一重点是经济、科技、文化领域参访。通过访问在华德企及中国科技企业，默茨可以了解德企在华真实处境，对加大对华合作、对华投资到底是风险还是机遇这个问题有更直观答案，也对中国长期战略规划取得的成就和发展潜力有更全面认识。参观故宫，也体现出默茨对全面了解和认识中国的兴趣与意愿。
4．侠客岛：随默茨访华的还有一支庞大的商务代表团。德媒报道，德国工商界人士随访意愿高涨，申请人数远超名额，最终选出拜耳制药、大众汽车、西门子、阿迪达斯、奔驰等约30家德国头部企业。这意味着什么？
崔洪建：随访的德国商界代表团体现出中德经贸合作的广度和深度。除深化传统领域合作外，双方还需开拓新的领域，成为创新型合作伙伴。
和中国合作究竟是机遇多还是风险多？在德国国内，这个问题仍有一定争论。一些大型德企在华投资布局时间长、获利稳定，对中国市场前景普遍积极；一些中小德企既担心所谓来自中国的竞争，又缺乏在中国市场的有效布局和获益，看法相对消极。这很正常，关键是德国 *** 要对德企在华投资的总体状况作出合理、客观的判断。
近年来中德贸易额保持2000亿美元以上，双向投资存量超650亿美元，均占中国与欧盟总体规模近1/4。对华贸易支撑100万个德国就业岗位，中国市场吸引了5000多家德企投资兴业。对华合作利远大于失。
如再对比德国和其他经济伙伴的“账单”，看看谁能真正提供稳定、可预期的政策环境、市场环境，答案更不言自明。百闻不如一见，通过实地走访，默茨可更系统、全面地了解中国政策和市场，找到真正有利于德国、有利于中德合作的方向。
5．侠客岛：德国在技术、创新、数字等领域提出新发展战略，同中国“十五五”时期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发展方向高度契合。两国有哪些新的合作机遇？
崔洪建：“十五五”规划建议释放的建设强大国内市场、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加快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等明确信号，非常符合中德共同利益。
近年德国经济面临多重阻力，原因在于逆全球化思潮抬头、保护主义上升、地缘政治风险加剧，作为外向型经济体的德国持续受冲击。中国的政策导向和开放市场将为德国提供稳定外部环境。
中德都将绿色、数字作为未来产业转型主要方向，可以挖掘合作机遇，形成新的优势互补，甚至强强联手。在电动车领域，中德合作基础良好，合作潜力也很大，关键是以务实的合作精神找准合作定位。
访华前默茨说，要解决中德间“贸易平衡”“产能过剩”等问题。关键在于德企如何积极适应形势变化，实现转型升级，更好与中方合作。中国发展也可为德国经济转型升级发挥促进作用。从这个方向思考，看到的就不只是竞争或对抗，而是良性竞争、竞争向合作转化。
6．侠客岛：默茨表示，访华成果让他信心十足，两国为未来关系发展找到了坦途。未来中德关系发展需要注意哪些问题？
崔洪建：有四点很重要。
政策上，德国应基于和中国充分的对话沟通、客观全面的对华认识，根据形势变化进行政策调整，保持对华政策的连续性和稳定性；认知上，相互给予信心，不要刻意夸大困难和矛盾，也不要渲染所谓的竞争和冲突；
行动上，加强落实共识的效率，将双方领导人达成的共识尽快转化为具体政策，高效产出一批合作项目，进一步坚定双方关系发展的信心；独立性上，德国对华政策不应受制于外部因素的变化或影响，尤其不应受制于第三国的压力或干扰。
正如中国领导人所言，中德关系不仅关乎两国利益，也对欧洲和世界有重要辐射效应。德国是欧洲更大经济体，也是中国在欧洲更大的贸易伙伴和外资来源国。如果中德有共识、有合作、有成果，自然会对其他欧洲国家处理对华关系起到积极示范作用。
当然也要看到，目前中德关系、中欧关系的复杂程度都超过以往。因此，我们既要有所期待，也要保持耐心。
当下各国都不同程度感受到经贸环境发生变化、非经济因素干扰越来越强。中德关系稳下来，中欧关系稳定性就会增强。这将让国际社会看到：大国间并非只有无序竞争，还有负责任合作；塑造国际秩序的并非只有“破坏性力量”，更有创造性变化。
文/霁月
编辑/绫波、点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