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艺的“AI赌局”:当降本逻辑撞上内容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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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年4月20日,爱奇艺世界大会上,陈哲远、丞磊、曾舜晞等100多位艺人的名字被打上AI艺人库的标签,宣告着一个大胆而充满争议的产业实验正式启幕。然而,短短数小时后,张若昀、于和伟、王楚然等艺人纷纷通过工作室发声否认签约AI授权,舆论瞬间翻转,“爱奇艺穷疯了也得有底线”等词条登上微博热搜。凌晨紧急发布的澄清说明中,爱奇艺表示入驻仅代表合作意愿,具体项目需单独商谈授权,流程与真人影视合作一致。一夜之间,一场技术创新的高调发布,演变成关乎行业伦理、艺人权益与平台战略的全民辩论。

  这场辩论折射出的,远不止一次公关危机的应对得失。它像一个多棱镜,从不同侧面折射出长视频平台在存量时代的生存焦虑、资本对技术降本的本能追逐,以及艺术创作与技术效率之间恒久存在的张力。

  降本困局与数据困境:AI艺人库的双重驱动

  要理解爱奇艺为何如此急切地推出AI艺人库,必须先看清其面临的财务与竞争双重压力。

  财务上,增收不增利的尴尬持续加剧。2025年全年,爱奇艺总收入272.9亿元,同比下降7%,继2024年下跌7.97%后连续第二年陷入负增长。更令资本市场担忧的是利润端的断崖式下滑——Non-GAAP运营利润仅6.4亿元,较2024年的23.6亿元大幅缩水约73%;若按GAAP口径,归母净利润由盈转亏,从2024年的7.64亿元降至-2.06亿元。爱奇艺CEO龚宇引以为傲的“连续四年运营盈利”叙事,正在利润塌陷的现实面前逐渐失焦。

  核心业务全线疲软:会员服务收入168.1亿元,同比下降约5%;在线广告收入51.9亿元,同比下降约9%;内容分发收入25亿元,同比下降约12%。在美股,爱奇艺股价较巅峰时期已缩水超97%,市值蒸发超300亿美元。2026年3月秘密递交赴港上市申请,既是寻求流动性的被动之举,也是重新讲故事的主动谋变。

  竞争层面,短视频和微短剧正在持续分流用户时间和注意力。当红果短剧等平台以低成本、高频次的内容生产模式攻城略地时,长视频平台的高投入、长周期模式显得愈发笨重。更致命的是,内容吸引力本身出了问题——无论是剧集还是综艺,爆款数量明显减少,用户付费意愿疲软。正如有评论一针见血地指出:如果核心问题是“不好看”,那么即使成本降到了十分之一,做出来的东西依然不好看,观众照样不会买单。

  技术层面,AI为降本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可能性。在龚宇提出的“媒体112定律”中,AI将使单位内容成本降低一个数量级,创作者数量增加一个数量级,作品数量实现两个数量级的增长。在传统影视模式下,一个演员一年大约能参演2至4部作品;而AI数字分身可将年产量提升至14部。具体到成本结构,AI技术可将影视 *** 成本下降30%至50%,周期缩短40%以上。

  从产业逻辑看,AI艺人库的推出并非孤立事件,而是爱奇艺系统性AI布局的关键一环。2025年,爱奇艺申请发明专利880件,过半与AI相关。此前已上线“剧本工坊”——可在30分钟内完成百万字级别小说的内容提炼;建设Agent化的“AI译制厂”,单季度翻译长剧2万集;自建数字资产库已集纳30000余件数字资产;虚拟 *** 项目同比增长125%。而AI艺人库,正是这一全链条AI化布局中连接“人”与“内容”的关键拼图——将演员这一最核心的生产要素数字化,嵌入从剧本到成片的智能生产闭环。

  然而,AI艺人库的首秀也暴露出数据资产化的深层困境。艺人肖像、声音、表演数据的高精度采集与模型训练,是数字分身落地的技术前提。当前AI艺人的表情、动作以及台词节奏仍存在“诡异的假人感”,从模型打造到内容落地,全程都离不开强大算力的支撑。更棘手的是,数据采集需艺人本人配合进行面部扫描与动作捕捉,而这恰恰是艺人最谨慎的环节——一旦交出高精度数字资产,未来是否会被平台绕开本人无限复用,是所有艺人及其经纪公司的核心关切。

  更深的矛盾在于,AI艺人库的推出也暴露了爱奇艺内容数据的结构性缺陷。作为长视频平台,其核心数据资产是影视内容本身,而非用户创作行为或社交关系。这一先天不足使其在AIGC时代面临被工具化的风险——技术公司掌握模型,流量平台掌握分发,内容平台反而可能沦为“素材供应商”。艺人数字分身或许能在短期内提升内容产量、降 *** 作成本,但若无法建立起创作者社区的真实活跃度与用户社交粘性,所谓“去中心化”的愿景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中心化资源池。

  产业重构与伦理争议:技术理想主义的边界考验

  当爱奇艺宣布AI艺人库计划时,其战略叙事远不止于“降本增效”四个字。龚宇描绘的是一幅产业重构的宏大图景:AI将直接改变内容本身,进而推动平台从中心化视频网站转型为“创作者与用户社区+头部内容 *** ”的非中心化社交媒体平台。

  在这套叙事中,爱奇艺通过纳逗Pro平台向创作者全面开放近20年积累的IP库、艺人库、数字资产库和商业资源,创作者可以在平台上完成从剧本生成到成片输出的全流程 *** ,作品直接进入分发系统并参与分账。平台的角色从“内容购买者和分发者”转变为“生态基础设施提供者”——这既是应对AIGC时代内容供给爆炸式增长的主动选择,也是长视频平台突破“内容投入—拉新付费—再投入内容”循环困局的必然路径。

  从行业竞争格局看,爱奇艺的AI转型并非孤例。腾讯视频聚焦竖屏短剧与AI技术驱动,腾讯公司副总裁孙忠怀明确将AI列为两大战略变量之一。优酷所在虎鲸文娱集团也在积极拥抱AI,加速“线上+线下”全场景娱乐生态融合。三大平台殊途同归地选择AI作为破局方向,反映出整个长视频行业在面对用户增长天花板时的集体焦虑。不同的是,爱奇艺选择了最为激进的路径——将AI从“辅助工具”升级为“核心生产力”,将艺人从“合作方”转化为“数据资产”。

  然而,艺人集体辟谣事件揭示出这一战略落地的根本性障碍。当张若昀、于和伟、李一桐、王楚然等艺人公开否认AI授权时,暴露的不仅是沟通失误,更是在数据权益归属、收益分配机制、法律保障框架等核心问题上的深层分歧。

  在数据权益方面,艺人的肖像、声音、表演数据被采集后,将沉淀为平台的高精度数字资产。这种“数据化表演能力”的所有权和使用权边界极其模糊——虽然爱奇艺明确采用“项目制授权模式”,艺人仅对特定剧集角色开放授权并保留角色否决权,但数据一旦被平台掌握,长期来看是否会形成对艺人的议价优势?演员是否在“自掘坟墓”——亲手培育出可能取代自身的竞争对手?

  在收益分配方面,AI数字分身的表演如何定价、分账比例如何确定、授权期限如何设置,目前都缺乏行业标准和先例。虽然爱奇艺表示“规则与真人影视项目合作流程一致”,但AI表演与真人表演在本质上完全不同——前者是数据资产的复用,后者是创作行为的投入,二者在成本结构和价值创造上不可简单类比。

  在法律保障方面,AI艺人涉及肖像权、声音权、表演者权等多重权利。《民法典》之一千零一十八条规定,未经肖像权人同意,不得 *** 、使用、公开肖像权人的肖像。之一千零二十三条明确自然人声音权益受法律保护。此前已有AI“克隆”名人声音带货被判侵权并赔偿12万元的司法案例。在行业标准尚未建立的探索期,平台、艺人、创作者之间的权责关系充满不确定性,任何一个环节的疏忽都可能引发法律纠纷。

  从观众端看,问题同样尖锐。当所有平台都采用相似的人脸合成与情绪生成模型时,AI艺人的表情、动作以及台词节奏必然会越来越趋同——无论是古装剧还是现代戏,AI演绎的悲伤很可能是千篇一律的皱眉,愤怒也极易沦为如出一辙的瞪眼。这种降下来的成本,不仅无法带来用户增长,反而会加速观众的审美疲劳。如果用户认为AI艺人影响观影体验,能否向平台主张权利?在现有消费者保护框架下,这一问题尚无明确答案。

  更深层的追问是:影视创作的本质究竟是什么?陈道明在《康熙王朝》中即兴加了一段“骂群臣”的独白,成为全剧高光;《我不是药神》里徐峥的眼神从绝望到决绝的微妙转变,源于演员对角色处境的深度共情。这些神来之笔,没有一个来自剧本的预设,而是演员将人生体验“沉淀”到表演中的结果。AI可以精准复刻动作和表情,却无法“感受”角色,更无法给出即兴反应。龚宇自己也承认:“目前阶段,好的作品还需要真人表演。”他同时提出了一个更耐人寻味的问题——如果没有科技含量的充实,完全百分百真实的作品,会不会多年以后被命名为世界文化遗产、变成“非遗”?

  爱奇艺的AI艺人库,本质上是一次在财务压力与技术机遇双重驱动下的激进实验。从商业逻辑看,用技术手段压缩成本、提升产能无可厚非——尤其当平台连续两年营收下滑、利润暴跌七成时,任何能带来增量的尝试都值得被理解。

  但从产业逻辑看,技术的边界恰恰在于它无法回答“人为什么要创作、为什么要观看”这个根本问题。作品数量或许能增加两个数量级,但真正留在观众心里的,永远是那些带着“人味儿”的瞬间。爱奇艺的长视频困境根源于内容吸引力的空心化,把希望完全寄托在AI上,无异于用技术手段掩盖内容力的深层危机。

  长远来看,AI艺人库的成败不取决于技术有多先进,而取决于它能否在效率与创造力、数据资产与人的尊严之间找到平衡点。如果平台与创作者、艺人能够构建起相互信任、利益共享的生态体系,AI完全可能成为影视产业的有力补充;但如果一味追求降本而忽视人文价值,最终生产出的或许只是海量的“算法内容”,而非真正打动人心的艺术作品。爱奇艺的这场AI赌局,赌的不只是技术路线,更是对“影视创作到底是什么”这一根本命题的回答。

  本文创作借助AI工具收集整理市场数据和行业信息,结合辅助观点分析和撰写成文。